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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民晚报数字报

作者: 仙阁故事网 发布时间: 2019年11月05日 14:14:19

  ◆ 黄琪雯

  一、唐代:男性的化身

  《红线盗盒》是一篇唐传奇,在中国知名度很高。小说塑造了聪慧、能文能武的侠女红线,不但“善弹阮,又通经史”,还能够“胸前佩龙文匕首,额上书太乙神明”,帮助男主角薛嵩打倒有逆反之心的田承嗣——甚至她“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的打扮想必也是非常美丽的。如此兼顾红妆与武装的侠女形象,完全不依靠男主角(薛嵩只需“反身闭户,背烛危坐”,“举觞十余”,红线就“回矣”了),最后也没有爱情的因素,只是“伪醉离席,亡其所在”——实在是中国古代小说史上一抹明亮的倩影。

  回看其他唐传奇中的女性形象:《无双传》中的无双只作为男主角王仙客一心寻找的对象出场,唯一的话是:“汝争得知我在此耶?郎健否?”“言讫”便“呜咽”起来。但她既然能够写出五幅“词理哀切,叙述周尽”的信笺递给王仙客,显然也是比较勇敢、受过教育的女性。在此女性仍然作为一个被拯救的形象出现。而《虬髯客传》中的红拂,文中不但直言她是“十八九佳丽人”,还让她与李靖一起离开,最终与李靖、虬髯客一并成为“风尘三侠”。可是后文却只提到李靖“乃为豪家”、虬髯客“得事”,关于红拂的消息只字未提。她虽然是留在了中国文学史上的侠女形象,却根本看不出“侠”在何处,只有美丽的长发成了著名的特征被人记住。

  如此比较一番,“红线”的出现的确非常“先锋”、非常让人“眼前一亮”。

  ——然而真的有这么完美吗?

  事实上,如此了不起的“红线”并不是一个完全的女性形象,也就很难再自然地夸她是“侠女”——

  某前世本男子,历江湖间,读神农药书,救世人灾患。时里有孕妇,忽患蛊症,某以芫花酒下之。妇人与腹中二子俱毙。是某一举杀三人。阴司见诛,降为女子。使身居贱隶,而气禀贼星,所幸生于公家,今十九年矣。身厌罗绮,口穷甘鲜,宠待有加,荣亦至矣。况国家建极,庆且无疆。此辈背违天理,当尽弭患。昨往魏都,以示报恩。两地保其城池,万人全其性命,使乱臣知惧,烈士安谋。某一妇人,功亦不小。同可赎其前罪,还其本身。便当遁迹尘中,栖心物外,澄清一气,生死长存。

  原来这么厉害、这么让人眼前一亮、这么“先锋”具有现代性的侠女红线,竟然是一个上辈子做错事的男子转为女身来赎罪的!在“搜狗百科”上,红线不但被冠上了薛嵩的姓氏,连性别也被写作“男性”。若是现在的女权主义者们读到这篇小说的最后几段,大概就要愤怒地抨击它了。

  但换个角度想想,文学思想的进步不可能如此之快,红线已经是进步路上一个浓墨重彩的形象了。再者说,在当时的历史背景下我们很难再奢望更多。或许这也是作者袁郊为了让红线更容易被接受而做的小把戏。无论如何,那“梳乌蛮髻,攒金凤钗,衣紫绣短袍,系青丝轻履”美丽又矫健的侠女形象都已经铭刻在了我们的心里。

  二、清代:回归婚姻的结局

  文康的《儿女英雄传》有多么受欢迎呢?木心的《文学回忆录》中说当时没有说书人不说《雷轰电掣弹毙凶僧 冷月昏灯刀歼余寇》一段,是为家喻户晓的名段落。

  女主角十三妹自幼爱武,被当作男孩儿培养,武功高强;又身负父亲冤死的仇恨,嫉恶如仇、一路上行侠仗义。在能仁寺这凶刹中凭一人之力杀死了凶僧、解救了安公子与张金凤一家。别的姑娘整理衣襟,她是“从衣襟底下忒楞楞跳出一把背儿厚、刃儿薄、尖儿长、靶儿短、削铁无声、吹毛过刃、杀人不沾血的缠钢折铁雁翎倭卫来”。

  “……那女子道:‘委屈你们几个,算填了馅了;只得饶你不得!’随手一棍一个,也结果了性命。那女子片刻之间,弹打了一个当家的和尚,一个三儿;刀劈了一个瘦和尚,一个秃和尚;打倒了五个作工的僧人;结果了一个虎面行者:一共整十个人。他这才抬头望着那一轮冷森森的月儿,长啸了一声,说:‘这才杀得爽快!’”——这样酣畅淋漓的打斗,这样表面娇小玲珑却以压倒性的气魄“美救英雄”的侠女形象,怎么能不叫人拍案叫绝!

  十三妹不但有勇有江湖义气,更有十分胆识气魄:面对满是尸体的古刹,她留下“他杀人污佛地,我救苦下云端,铲恶锄奸。觅我时,合你云中相见”的大字,后来糊涂官断案时果真就凭着这句话察觉出行侠仗义者身份的不一般而没有追究,免了一桩事。

  其中最了不起的变革还要看第十回《玩新词匆忙失宝砚 防暴客谆切付雕弓》中的这句话:“又因他自己是个女孩儿,看着世间的女孩儿自然都是一般的尊贵,未免就把世间这些男子贬低了一层。”虽然我们现在都说“女权应该以人权为基础”,十三妹的想法是不对的;但是在清代,又有哪个女子能如此痛快地承认自己对男子的轻蔑、对女性的认同,而不是将自己看作一个盛放贞操的容器、一样战利品、一个以泪洗面永远在等待荡子的“楼上女”?十三妹是个彻头彻尾的侠女。

  ——然而真的有那么完美吗?